继续云台二十八将系列,黄色代表已完结,蓝色是本篇主角。

背景深厚
在任光传记(宛城死里逃生的小吏,如何成为刘秀河北翻盘的关键拼图?)曾介绍过当时信都城最有权势的四人:
分别为:太守任光、都尉李忠;信都令万修;功曹阮况。
东汉的一个内地郡里,实权排名如下:
郡太守(二千石):一郡最高长官,总揽军政民政,最高权力。
郡都尉(比二千石):掌管全郡军队、治安、征兵、镇压叛乱。太守主文,都尉主武;边郡都尉权力尤重,可以领兵作战。
郡功曹:掌管全郡官吏的选拔、考核、人事任免,参与郡内全部核心政务。虽然没有官印朝廷俸禄,但在郡内影响力极大,通常由本地大族出任。
郡五官掾、诸曹掾史:分管钱粮、司法、文书。
各县的县令/县长:万户以上大县称令,万户以下小县称长。信都郡治就在信都县,所以信都令就是郡城所在大县的长官,手握县城的行政力量。
除了本地豪族出身的功曹阮况,其他三位都是外乡人:
太守任光,南阳宛城人;
元股证券:ygzq.hk都尉李忠,东莱黄县人(今山东龙口);
信都令万修,扶风茂陵人(今陕西兴平)。
这点在两汉的地方官任命体系中十分常见,太守、都尉等高级官员通常要回避本籍,以防地方势力坐大。但在乱世中,这也意味着他们在当地没有宗族根基,一旦局势动荡,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任光之前已经介绍过,这篇主要写李忠、万修二人。
李忠,字仲都。元始年间因父荫,李忠被任命为郎官。
这里要解释汉代一个很重要的选官制度:父任,也就是后世常说的父荫。
按照汉朝旧规,俸禄达到二千石级别的高级官员,任职满三年,就可以保举自家一名子弟(儿子或者兄弟)直接出任郎官,不需要经过察举、考试,相当于官僚子弟的官方保送通道。
郎官本身没有实职,但却是汉代非常宝贵的官场跳板,因为郎官所处的位置太过重要!
日常在皇宫之内宿卫宫门,皇帝出行时充任扈从仪仗;同时也充当皇帝的储备人才,近距离接触朝堂政务。在皇帝身边当差,更容易被天子留意,后续外派出去就能直接出任县令、郡级属吏,无数汉代名臣都是从郎官起家。
李忠的父亲官居高密国中尉,属于比二千石,符合父荫的资格,因此李忠年轻时便拿到郎官身份,跻身汉廷的侍卫队伍。
李忠这种就是典型的官宦世家,和邓晨十分相似(同是刘秀的姻亲元从,李通身居中枢,邓晨为何难入中央?),起点比刘秀高很多哈。
当时郎官署中有数十人,唯独李忠以好礼修整著称(署中数十人,而忠独以好礼修整称)。王莽篡位后,李忠按惯例外派,去信都当了都尉(王莽改信都国为新博,都尉改称属长)。
万修,字君游,扶风茂陵人。
茂陵是汉武帝陵邑所在,聚集了大量从关东迁徙来的豪族。万修的出身史书没有详细记载,结合其茂陵的籍贯,加之信都令的身份,说明其家族背景也不简单。
太守任光、都尉李忠;信都令万修这三个外乡人就这样在河北腹地的信都郡凑成了核心班子。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组合,将在不久后成为刘秀开国大业的起点。
升官封侯
更始元年十二月,王郎在邯郸称帝,建立 "赵汉" 政权。他谎称自己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在赵国宗室刘林的拥戴下登基。称帝效果好得惊人 —— 移檄州郡,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从风而靡。河北各郡国纷纷倒向王郎,信都旁边的赵国、广阳、真定都纷纷投降。

王郎的使者来到信都,要求任光等人归附。任光把功曹阮况、五官掾郭唐等人都叫来开会。当着众人的面,任光将邯郸使者当场斩杀。
李忠和万修,在这场风暴中选择与任光共进退。
阮况见手握兵权的李忠也支持任光,知道不上贼车就是死路一条,只能表态:誓死反对赵汉伪朝廷,坚决拥护玄汉的合法性!
眼看功曹都低头了,当地豪族迫于任光的强力手腕,只得暂时屈服。然而形势一旦不利,这些人还会反水( 后来王郎派偏师偷袭信都后,城内豪族立马反正,将留在城内的汉军家属全部逮捕,差点让前线的刘秀大军崩盘)。
在河北整体倒向王郎的情况下,信都成了唯一一块还挂着玄汉旗帜的飞地。任光三人心里还是比较慌,他们知道仅凭信都一郡自然抵不过赵汉。
好在,刘秀终于来了。
闻世祖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岁。
随后信都系将领与刘秀及其南阳、颍川嫡系召开了著名的信都会议,这次大会坚定了刘秀立足河北的决心。会议结束后,李忠被封为武固侯,万修被封为造义侯。一个从都尉飙升到右大将军,另一个从县令直线窜升至偏将军,两人在一夜之间便走完了常人需要十年、数十年才能迈过的仕途阶梯。
刘秀尤其欣赏李忠,他解下自己身上的佩带绶带,亲自给李忠戴上。
这是一种极高的礼遇。绶带在古代是一个人身份的象征,刘秀解绶赐臣,意味着 "我把我的信任和权力交给你"。
李忠当时只是个都尉,刘秀却以这种方式表达了对他的格外恩宠。深受感动的李忠之后将会用一种十分极端的方式来回报刘秀。
李忠的决绝
信都会议后,李忠、万修纷纷出城招募奔命兵,随后开始为光武攻城掠地。在攻下苦陉后,刘秀召集诸将,问大家各自掠夺了多少财物。诸将纷纷报数,唯有李忠一无所掠(世祖会诸将,问所得财物,唯忠独无所掠)
在当时李忠的做法绝对是军中的另类!
啥叫奔命兵:
可募发奔命,出攻傍县,若不降者,恣听掠之。人贪财物,则兵可招而致也。
从上至下都默许一件事:打仗就可以任意抢劫钱财,因此诸将才毫无顾忌地向刘秀汇报所得。
所以东汉初年的汉军军纪其实相当差,吴汉后面逼反邓奉,就是因为在南阳肆意掠夺。
在所有人都按惯例抢夺的时候,李忠独能约束部下不侵扰民间,自然令刘秀刮目相看。
刘秀大为赞赏,当场将自己所乘的大骊马及绣被衣物赏赐给李忠。
在那个纵兵劫掠是常态的年代,李忠的秋毫无犯更显得尤为可贵。这与他当郎官时的好礼修整可谓一脉相承。
这是李忠柔的一面,他也有狠的时候。
就在刘秀围攻巨鹿、与王郎主力决战之际,王郎分兵抄了冀州系的老家信都县。信都本地豪强马宠等人倒向王郎,私自打开城门,把王郎的军队迎入城内。王朗军随后劫持太守宗广,还有李忠的母亲与妻子,胁迫李忠的亲眷前去招降李忠,逼他倒戈归顺王郎。

彼时马宠的弟弟正在李忠麾下担任校尉。李忠得知事变,立刻将此人召来,痛斥马宠一伙忘恩负义、举城反叛,当场将马宠之弟处死(宠弟从忠为校尉,忠即时召见,责数以背恩反城,因格杀之。)
众将闻讯无不大为惊骇,纷纷劝阻李忠:家属在人手中,杀其弟,何猛也!
李忠回答:倘若纵容叛贼而不诛杀其党羽,便是我对明公刘秀怀有二心。
的确够狠,一般人会怎么做,先拿下马宠的弟弟,以便将来人质互换。像李忠这样为表忠心,做的那么决绝的那是相当少。
这件事很快传到刘秀耳中,刘秀十分赞许李忠的忠义。他对李忠说:如今我方兵马已经调度完毕,将军大可返回信都营救你的老母妻儿。你可以公开悬赏信都城中吏民,若是有人能够保全救出你的家眷,许诺赏赐千万钱。
李忠推辞道:承蒙明公厚恩,我一心只想着为公效命,实在不敢顾念自家的私事。
对彼时的武将而言,家眷落入敌手,从来都是一道最难解的死题:降则亏节,战则害亲,大多人数人还是会选择前者。李忠却选了最极端的一条路 —— 以敌方亲族的人头明志,自断所有退路。一句 “不敢内顾宗亲”,交出的是一份最彻底的投名状。经此一事,他在刘秀心中的信任度,远超同期归附的信都系将领。
见李忠不愿抽身回去营救亲人,刘秀便派遣任光领兵回师,收复信都。可汉军中的信都系士兵听说家眷被俘,军心瞬间溃散。一路上逃的逃、降的降,任光最终只身一人逃回汉军大营(世祖乃使任光将兵救信都,光兵于道散降王郎,无功而还)。根据地失陷是致命打击,这点可以参考关羽樊城之败。(羽还,在道路,数使人与蒙相闻,蒙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於平时,故羽吏士无斗心)
就在局势焦灼之际,更始帝刘玄派出的部队攻破信都,李忠的家眷这才侥幸得以保全。刘秀当即令李忠赶赴信都,代理太守处理郡中事务。李忠回到信都之后,收捕郡中归附王郎的豪强大姓,一次就砍了数百人的脑袋(收郡中大姓附邯郸者,诛杀数百人)
从河北到南阳:万修的最后征程
信都失守对任光等人是一次沉重打击,不仅手下的嫡系军建制被彻底打崩,还有叛逃的污点,在此后的统一战争中,任光再也没能独当一面、立下新功。
相反万修并未因信都叛乱的变故受到丝毫牵连,依旧稳居前线、屡立战功。待到王郎势力彻底平定,刘秀随即挥师清剿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尤来、大枪、五幡等各路流民割据武装,万修随军征战,追随刘秀围剿流民军,平定河北全境(拜右将军,从平河北)
随后又以主力大将的身份,参与了围攻洛阳的战役。与大司马吴汉,大司空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右将军万脩,执金吾贾复,骁骑将军刘植,杨化将军坚镡,积射将军侯进,偏将军冯异、祭遵、王霸等,围洛阳数月。
建武二年(26 年),万修封槐里侯。槐里是右扶风的属县,离万修的老家茂陵不远。将万修封在其家乡附近,就是对他的格外恩宠。
同年,南阳堵乡人董欣聚众作乱,宛城失守。刘秀急令大司马吴汉、扬化将军坚镡、右将军万修,率汉军南下平叛。
这也成为万修军事生涯的最后一次出征。
一开始汉军进展神速,先后收复宛城、涅阳、郦县、穰城、新野等地。但在平叛过程中,吴汉纵容部下掠夺,搞得民怨沸腾,最终引发了邓奉的叛乱。
破虏将军邓奉谒归新野, 怒吴汉掠其乡里,遂反,击破汉军,获其辎重,屯据淯阳,与诸贼合从。邓奉复反新野,攻破吴汉。时,万脩病卒,镡独孤绝。
南征的三位主将,一个大败、一个被困。万脩没有死于刀兵,却在征战途中病卒军营,是云台诸将里较早落幕的一位。换个角度,万脩其实也算是被吴汉给坑了。

从更始二年(24 年)投奔刘秀,到建武二年(26 年)于军中病逝,短短两年多的从军生涯,他未能积累更多战功,建立更多功勋,这便是他在云台诸将里排位靠后的缘由。
万修死后,其子万普嗣爵,后来徙封泫氏侯。万普之子万亲嗣爵,徙封扶柳侯。万修的家族在东汉一代延续了侯爵传承,这也是刘氏对这位早逝功臣的慰藉。
李忠的文治之功
当万脩在河北、南阳浴血鏖战时,李忠早已转入内廷任职。刘秀拜他为五官中郎将,掌管宫廷宿卫。虽不再统领野战部队,但能够常年随侍在刘秀身旁。足以说明刘秀对他的信任,丝毫没有衰减。
当了一个闲差,刘秀将任五官中郎将交予李忠(五官中郎将,秦代始设,东汉归光禄勋,秩比二千石,统领五官郎,掌宫殿宿卫、皇帝扈从),能掌管殿门宿卫、常伴刘秀左右。
这活本应交由更嫡系的南阳、颍川老兄弟来干,一个河北中途入伙的人能在天下未定时执掌宿卫,让刘秀托付身家安危,足以证明光武是多么相信他!
建武六年(30 年),被围守了一年多的舒县城中粮尽,马成下令总攻,汉军轻易拿下舒县,斩杀伪帝李宪,淮南平定。
江东远离洛阳,加之刚刚平定,刘秀急需一位忠心(去了不会搞割据独立)且有能力的人去安抚地方,李忠就此被光武看重,外放为丹阳太守。
丹阳郡地处江东,辖境包括今安徽南部、江苏西南部和浙江西北部。

民风剽悍,郡内豪强、山越多据地自保历来是难治之地。李宪死后,残部窜入丹阳,让丹阳郡更加混乱不堪,一时间郡内盗贼四起。
李忠到丹阳后,就用了一招:胡萝卜加大棒。对郡内拥兵自立者大力招安,用怀柔的办法安抚顺从亲附的人,那些不降服的人全部诛杀,不出一个月就平定了丹阳郡(是时,海内新定,南方海滨江淮,多拥兵据土。忠到郡,招怀降附,其不服者悉诛之,旬月皆平)
随后李忠又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垦田安民。 他组织流民开垦荒地,恢复农业生产。经过数年的治理,丹阳郡的耕地面积大幅增加,百姓逐渐安居乐业。
第二,起学校,习礼容。 李忠深知 "好礼修整" 的重要性,在丹阳郡大力兴办学校,推行礼仪教化。春秋两季举行乡饮酒礼,选用明经之士担任教师,郡中百姓向慕之。
第三,选用明经。 他选拔通晓儒家经典的人担任官吏,大力提高读书人的地位,改变了丹阳郡以往武夫当政的局面。
干了八年,成效显著。
建武十四年(38 年),三公考核天下郡守,李忠的政绩被评为天下第一 (三公奏课为天下第一)
因为政绩卓越,李忠又被迁往邻近的豫章郡担任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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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郡地处江西,比丹阳更加偏远,李忠继续推行他的治理理念,同样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后来李忠因病辞官,被征召回京师洛阳。
永平三年(60 年),汉明帝命人绘制云台二十八将画像,陈列于南宫云台。李忠位列第二十五,万修位列第二十六。
两人排名靠后的关键,在于缺少独当一面的显赫军功。万脩英年早逝,建武二年便病卒于南阳前线,没有机会去积攒更多战功;李忠早早谈出一线,后期主要在丹阳主持地方治理,长于安民教化证券配资开户,而非野战破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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